茶番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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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本弯腰穿鞋的时候,感到有熟悉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背上。他起身回头,却只看见了樱井后脑勺上一缕翘起的头发。

这是已经是松本第四次发现他在偷偷打量自己了。打量倒没什么,但又何必每当自己回过头来就要慌张的躲闪,有时嘴角甚至还带着诡异的笑,看起来……怪恶心的。

最近的樱井有些奇怪,难不成又在策划什么奇怪的事情?

松本撇了撇嘴,快速套上靴子,将门一扣,随后又靠在墙上叹出一口气。

……他俩的关系在那次争吵之后,变得有些微妙了起来。

并非是仍对那次的事件留有余怨,可就是没办法像原先那样普通地相处了,分明打的是要更坦诚些的主意,却不知为何总是分外小心和紧绷。

松本变得太过在意樱井了。

他又想起那日在垃圾桶里看见的被揉变形的烟盒——那是个老烟枪才会喜欢的牌子,味道太辣太冲,想必是某个毫无经验的初学者随手拿的。

自己对于一个高中生而言一定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同居人。或许不该将他带回来,比起和自己同住,独自找间廉租房说不定对他更好。

他回头看向再一次避开自己目光的樱井,久违地产生了一丝沮丧的情绪。

 

期末逼近,松本去实验室的次数越发多了。这日他泡在实验室做了大半天的有机实验,浑身上下都是指甲油的味道。他皱着鼻子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将衣服全脱进了洗衣篓,赤条条地冲进浴室。

松本将自己从上到下好好冲洗了一遍,抹上层带了香味的身体乳,却在出浴室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太过着急,既没带浴巾也没带换洗的衣物。

想着反正家里无人也没太大关系,他大咧咧地拉开浴室的门,准备直接冲回房去。

结果还没跨出一步,就看见了正咬着一盒酸奶坐在沙发上的樱井。

门被嘭地扣上了。

“喂,帮我拿一下衣服吧,在衣柜里随便拿两件就好。”松本隔着门冲外面喊,手臂上被窘迫激出了一层鸡皮疙瘩。想来是水声盖住了开门的动静,他才完全没察觉到樱井已经回家了。

只一小会儿,就响起敲门的声音,松本将门拉开一些,看见了一个恨不能将脑袋扭到背后去的樱井。

“喏。”声音从背后发出来。

这场面让他原先那一点儿小别扭全都烟消云散了:“你干嘛,昨晚落枕了?”

“没没,哎你穿好衣服再和我说话。”

松本从他手里接过衣服,一脸好笑:“不至于吧,没见过别的男的的裸体?之前不是住宿舍的么。”

樱井不再理他,扭着脖子摸索着将门狠狠拉上。

果然很奇怪。

松本边穿衣服边想。

 

而他却没有想到,原来竟是这么一回事。

由于工作与早年的经历,松本在人情世故方面远比同龄人来得更加练达些,樱井的怪异并非多么难懂或罕见,若是放在别人身上,想必他早就能够想通其中的奥秘。

可那份敏锐劲如今却失了灵。

因此他才会在这种时刻开出一个这样的玩笑。

后面要跟的吐槽都准备好了,却在对上樱井失措表情时瞬间撒了一地。松本骤然想通了樱井近日的所有古怪,他登时慌乱得与樱井不相上下。

心跳声遽然增大了,腔静脉似乎变成了接线音箱,传导着搏动声在整个身体中回响。松本快速地眨着眼,试图找出一些词句,能够舒缓一下现在的状况。

如果沉默也有重量,他俩恐怕都已经被压扁了。

幸好磁带出来救了场。

樱井狠狠地按住暂停的按钮,脸完全涨红了:“我以为磁带已经洗干净了!”

这给了松本一个缓和的时间,他终于稍稍冷静了一些:“你们的磁带和我们学的好像已经不一样了。曲子弹得真好,谢谢你。”说罢便从椅子上站起来,逃似的想往房间走。

还没能将椅子推回去,胳臂被攥住了。

松本的脖子僵硬着,他几乎不敢回头。

“润くん。”樱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胳臂上的力道越发强了。

“关于你刚刚问的那个问题。”

“我刚刚是随口说的,如果令你为难了我道歉。”

“不为难,一点也不为难。”

“樱井。”松本终于扭过了头,他看见了樱井已经平静下来的脸。刚刚怕是情绪太紧张了,此刻眼里的水光远比平日更甚,湿乎乎的,全然是那类一看就能令人的心软的小动物的模样。

这样也太过分了,松本想,面对这样的眼睛实在是太难说出拒绝的话了。可他还是沉下了心绷紧了脸,摆出自己最擅长的那副疏远的表情:“以我现在这样的态度,你认为还有必要把话说完么?”

樱井丝毫没有退缩,反而极为诚恳地点了点头:“需要。润くん,我喜欢你。”

松本哑口无言。

 

自“磁带事件”之后,樱井倒变得自如起来,他没有采取什么特殊的行动,只不过再也不会在松本向他看来是收敛自己的目光。

煎熬的人变成了松本。他本就对樱井过分介怀,此刻更是像竖起了毛的猫,樱井的坦率使他更加窘迫,不加掩饰的目光是带着热度的,他开始害怕与樱井对视了。

分明他是被告白的那一个,为什么反而变得不自在起来。

心不在焉的关系,松本失手磕碎了一个鸡蛋,蛋清顺着灶台的边缘流下去,他不自觉地“啊”了一声。

在伸长了手臂去够厨房纸的时候,樱井从身后递来一块抹布,他的手臂蹭过松本毫无防备的腰,松本一颤,差点连放在厨房纸旁边的杯子也要碰掉了。

“谢、谢谢。”他抽回手臂,接过抹布清理灶台。

樱井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椅子去写他的功课。

这样……不行啊。

松本撑住桌面将头低了下去。

这本不该是个难以应对的局面,他是极擅长对不感兴趣的追求者以寻常对待的。

但樱井是没有办法和那些酒客相提并论的。

困扰并非来源于性别,松本自认不会在这方面产生什么偏见,仍在上高中时也曾对一位学长产生过一些朦胧的好感,他不是个特别直的人。现在萦绕在心头的不安更像是一种防御机制,或是如同灾变到来前的动物,明知有什么事情即将降临,却又无法躲避时的焦躁。

懊恼像被捏破的泡泡纸,在心里接连“噗噗”地爆裂开来,他想不通本该游刃有余的自己怎么就突然慌乱成了这样。

 

酒吧里随处可见的黄头发此刻也成了困扰,这晚松本已经第三次将顾客错看成樱井了,他挽救回失手掉落的调酒器,向客人们露出抱歉的笑容,心里狠狠埋怨起晃眼的灯光。

一轮结束,松本想回到更衣室休息一下,刚推开门,就被老板拉住了。

“你状态不对,遇到什么事了?”

松本敛起眉毛:“没有,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是么。”老板挑起眉头,“如果是上次那样的事情说出来也无妨,如果真的没什么,那就去买罐咖啡打起精神。”

松本弯下腰:“对不起。”

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钱也不是这么好赚的。”

他将头低得更深了一些。

 

下班了之后和小栗并肩走在路上。冬意越发深重,夜色如冰,寒风似刀。松本将半张脸藏进围巾,还是冷得不停颤抖。

“没什么事吧?”小栗突然开口。

“嗯?……没有啊。”犹豫了一秒,最终仍然没办法把苦恼的事情和对方说明。围巾里的水汽将半张脸晕潮了,松本咬着嘴唇上的死皮,声音又湿又闷。

小栗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对话,他不再追问,开始天南地北地聊些旁的东西。松本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着,心思全然没有放在这上面。一阵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将已经戴上手套的手塞进口袋。口袋不太大,隔着厚厚的手套就没了什么活动的余裕,松本勉强动了动手指,在口袋的角落里摸到了一个东西。

是个不小的硬物。他边听着小栗的发言边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这物件上。手指顺着轮廓摸过一遍,摸到下面那个环时他猛然想起了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松本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小栗回过头。

“喂,旬,你还记得前几天我戴过的那个很夸张的戒指么?”

“那个王冠么?怎么,丢了?”

“不是。”嘴唇上的死皮咬得太狠,此刻已经流出了血来,松本的嘴里有鲜咸的味道,“你觉得好看么?”

“挺好看的,有人说丑么?你喜欢不就好了。”

“……嗯。”藏在围巾后面的嘴微微笑了一下,然后把伤口扯开,松本“嘶”了一声。“对了,想告诉你件事情来着。”

“什么?”

“其实住在我家的那个金毛小子,他不是我表弟。”

“诶——”小栗全无惊讶的样子,“早就看出来了,因为你们长得半点都不像啊。”

“……。”

“你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要丑上不少。”

“喂!”

 

烦恼并不是一次对话或是一两个金句就能开通,松本仍然困惑着。胸中的郁结仍在,但相比起原先,还是松动了不少。他虽依旧没有明白自己的所图所想,但似乎又察觉到了什么,如同看见地上的影子便能明白门后藏着什么一般,有什么东西已经初显端倪。

锁钥咬合时他没再感到犹豫,松本想自己或许终于可以平静地去面对樱井。

夜色给房里铺上了一层黑色的天鹅绒,又黑又重,还有些毛茸茸的。相比一个人住的时候,屋里还是凌乱了不少,杂乱的源头此刻团成一团蜗在沙发上发出呼声和磨牙的动静,时不时地还轻微的咳嗽和吸吸鼻子。

那团被子的外面露着几丛金发,许久没有好好打理,已经有些像草了。

还真是……是发生了不少变化。

自高二那年与家里闹翻自己出来住后,由于要兼顾学业与打工,时间和精力都被压榨到仅剩一点儿,他再少于旁人建立过于深厚的情谊。刚独居的那段时间过得艰难,于是过分勉强自己独立,逐渐也就失去了将自己的依赖交付出去的能力。他一个人住一个大房子是多少年轻人梦寐以求的生活,无拘无束的,自然是潇洒又轻松了。不曾和小说里似的在什么寒夜里孤独寂寞,只是普通的生活而已,浅淡又无波地向前缓缓流。

现在则尝到了一点儿不一样的味道。

樱井确实给他的生活带来了不小的变化,变化在前期狡猾地潜伏,迟缓又沉静地发力,草地回青并非一瞬的事情,只是反应过来已经剧烈的发生了。给予信任啊,适当松弛啊重新回流进身体,等回过神来,久违的暖煦感早已将自己环绕了。

虽爱拿住在家里的事情来威胁樱井,但松本却从未对此感到后悔,自己虽然给了他一个容身之所和一些日常的照料,但这家伙所给予的回报并不比这些要少上多少。

樱井曾大张旗鼓地对他道谢,而松本什么也没说过。

是不是该说些什么。

他叼着牙刷看着沙发边缘翘出的一些枯草出神。

如果将来……有机会的话。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睡得太多,人有些昏沉,他翻出手机想回复完邮件再去梳洗,却看到一条来自樱井的讯息。

「润くん,家里有感冒药么?」

是几小时前的邮件了。

松本皱起眉。

「有,怎么?生病了?」

按下发送的时候,他想起昨晚回家时听见的咳嗽和吸鼻子声。本以为这些只是“樱井睡眠噪音”的一部分而已,竟然是感冒了么?

大约是在上课,邮件没有立刻得到回复。松本梳洗后从藏着的药箱里翻出了好几种感冒药一排摆在桌上,还从厨房里找出一块姜。

要不要煮点姜汁可乐?

初中感冒的时候被母亲灌过一次,味道有些难以言喻,但发汗确实是一把好手。

他握着一块姜站在厨房里,脑中浮现出樱井缩成一团的脸,不自觉地坏笑了一下。

嗯,煮吧。

手机响了一下,收到了樱井的回信。

「稍微有一点鼻塞,不用担心。」

谁担心了。

松本翻着白眼在心里嘀咕,手一抖,把姜加得过多了一些。

 

论文改到头晕眼花的时候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松本从房里探出身来,看见樱井带着口罩站在门口,“药在桌上,看好说明书,厨房里有姜汁可乐,热一下再喝。”

“唔,谢谢润くん。”

樱井的嗓音瓮声瓮气的,鼻音很重。松本及不可见地皱了下眉:“怎么会感冒的?”

“嗯……可能是昨天踢完球衣服脱得太多了吧,嘿嘿。”

“活该。”

樱井也不回嘴,只是念叨着“是、是”地走进厨房。

稍等了一会儿就听见厨房里传出了惊呼。

“啊好辣!”樱井捂着嘴巴走出来,眉毛鼻子紧紧地皱着,“姜的味道好厉害。”

“这样效果比较好。”松本抄着手面无表情地靠在门边,“自己洗杯子哦。”

他一点儿也没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来。

 

死线逼近,松本打算通宵开夜车,他将随声听的声音调到最大,扣上封闭式的耳机,一头扎进了数据的海洋里。

然后没多久就被强行拉了出来。

有人突然从背后拍他的肩膀,松本吓得跳了起来。

笔在纸上画出好唱一道黑印。

“你干嘛?!”他扯掉耳机冲樱井大吼,线被挂在缠了起来,松本更生气了。

樱井显然也被吓了一跳:“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想问你……额……我今晚能和你一起睡么?”

“哈?”正和耳机线缠斗的松本被按了暂停键。

“明天有挺重要的小测,客厅的窗户有些漏风,我担心感冒加重会影响成绩……就一晚,我不会打扰到你,也不会传染的!”

“……不是这个问题。”松本又开始眨眼了,“你、我今晚可能要通宵,会影响你睡觉的。”

“没关系,我有眼罩。”

“……”

这是个相当合理的理由,可松本还是没办法干脆的答应下来。即便那股别扭感已经没有最初的强烈,可要让他和一个才向自己告白不多久的人同睡一张床上,还是有些没办法接受。他分外尴尬,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辞才能不冒犯地拒绝樱井,脑袋里空空一片,只能和樱井大眼瞪小眼。

“打字的声音很吵的。我今晚大概不会睡了,这床被子你拿去盖着好了。”

“润くん是在担心什么么,因为之前我和你说的那句话?”

松本张大了嘴巴:“不是。”

“那为什么不行呢,只一晚就好,拜托了!”

“……随便你吧。”松本败下阵来,他终于将那团纠缠的耳机线解开,于是自暴自弃地将耳机扣在头上,不再去管背后的动静,转过身去狠狠瞪着电脑屏幕。

隔着大音量的音乐,他听见了一声模糊的感谢。

 

不过好在在此之后,松本倒是真的进入了状态,效率甚至比往常更高了一些,耗费的时间远比想象的要少。

今晚说不定还可以睡上一会儿。

一回过头,看见床上四仰八叉地睡着一个金毛,这才想起自己几个小时之前答应了这小子今晚睡在这里的要求。樱井的睡姿实在是太差,竟睡出了一条对角线。松本拖住他的脚将他摆正,出去刷个牙回来,居然就已经变成了不同的造型。

“我警告你不许打到我,否则我把你扔下床去。”他指着樱井的鼻子恶狠狠地威胁。

回应他的是一声哼哼。

松本仰天叹了一口气,只得在心里祝福自己今晚好运。他铺好被子小心翼翼地钻进去,刚刚躺下,一转头就看见樱井放大的睡颜凑在耳边。

松本迅速将自己挪到了床边。

他想起小栗那句话,又往回挪了一些,心怀不甘地仔细打量了片刻,默默翻了个身。

今日显然用脑过度,松本很快便被困意席卷,却在将睡将醒之际对这件事依旧念念不忘。

樱井也没有多好看。他迷迷糊糊地想。不过是有一点好看而已。

 

tbc.

下一章就完结啊!立下flag激励自己。

……好像还没减肥就买了小一号的衣服,但愿这是个良性fla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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