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番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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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本又将酒吧内外找了个遍,依旧一无所获,看到朋友们从外面进来,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攥住了小栗的手。

小栗摇了摇头。

“早知道该问他的电话号码的。唉!”松本嘴唇失了血色,随即又抬起眼,带着埋怨瞪向小栗。

小栗面带愧疚地别过脸。

说好站在原地等着的樱井不见了。黄毛在这样的场合里不是个独一无二的特征,顾客们都说没注意有这样一个孩子。

若只是自己离开倒也算了,但若是被什么有心的人带走……

松本着急的眼眶都红了。

有人突然开口:“有你表弟的照片么?”

狠狠抓了把头发刚想说没有,却又猛然想起前几日发生的事情,松本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他慌忙从裤袋里翻出手机,哒哒按了几下调出那张照片,举起手差点将屏幕按到小栗的脸上。

“有!”

小栗被他弄得一时眼晕,眨了眨眼终于看清了画面后,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凭这个照片要找到你表弟可能有点困难吧……”

“是啊,脸也看不清。”

“话说你怎么会有你表弟这样的照片存在手机里?”

屏幕中的黄毛少年上半身赤裸的趴在地报上,被子堆在背上团成了一团,嘴边似乎还有些微妙的水色。

松本仿佛这才反应出这张照片的不妥来,他挠了挠脸,将手机放回口袋:“这是我唯一有的他的照片了。”

聊胜于无,此时也无法挑拣,只得拿这张照片先凑合一下。松本将照片发给众人,决定留两个人在酒吧继续找防止遗漏,小栗再带一些朋友去周边看看,松本则先回家,以免那小子其实老早回去了。

小栗放大了手机里的照片仔细看了看:“我看这件事后你表弟会恨不得杀了你。”

“你不如先担心一下这事儿完了后自己会怎么样。”松本捏了捏拳头,表情正经得很。

小栗一阵牙酸,拉了离自己最近的两位打了个哈哈,快速离开了松本的身旁。

 

过了午夜之后的街道上原来是这副模样。

樱井裹紧了外套,慢悠悠地走在凌晨一点之后的大街上。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样的时间一个人走在路上。

原来深夜也普通得很。

一点半的天幕和八点的毫无区别,还是一样的又黑又冷看不见星星,街道上的人倒是少了些,霓虹却依旧晃眼,偶尔穿过一两个醉汉,好像听见了一声乌鸦的叫声。

夜风刮过头顶,骤然冷却了脑中滚烫的记忆,他几乎能够听见自己脑中发出的“嘶嘶”声。剧烈的感情波动使他无法客观冷静地回忆起刚刚的事情,明明只发生在二十多分钟前,许多细节却已经模糊了起来,它们随着樱井的意愿变得扭曲,不再是原来的样子。

刚刚的那个美艳妇人是带着结婚戒指的。

岩浆在凝滞后总会变成些意想不到的模样,或许记忆也是这样。

松本与那个抱着母亲外套的年轻男人的面容几乎重合又蓦地分开,平日里那些对他露出的笑容也慢慢化成了对那个女人露出的温柔神色,樱井缓缓弯下了腰。

醉得神志不清的男人们互相搀扶着晃过来,他没有看见,被猛地撞了,踉跄了一下,才将将站稳。

好像被撞得很痛,他没听见醉汉的咒骂,捂住胳臂,失了心神般愣愣往前走。

深夜的寒意在胸中结成支棱的冰团,冻得他分不出这剧烈的难过究竟是伤心还是愤怒。

而这伤心又意味着什么,是因为母亲,还是他自己。

 

浑浑噩噩走一路,回过神来竟已经站在了家门口。犹豫了片刻,想着松本此刻大概还没下班,他将钥匙插进锁眼,一转。

门反而锁上了。

出门之前忘记锁了么?

脑子还不太清醒,他又转了一次钥匙,还没等锁芯转到正确的位置,门就被用力推开了。

樱井吓了一跳,呆愣地看着穿着粗气甚至还穿着酒保马甲的松本。

“你……提前下班了?”

松本没有回答,只是狠盯着他不说话。他们彼此沉默着在门口僵持,时间久到樱井的脑子都重新解了冻,他这才侧过身子,让出了一条道。

“你干嘛去酒吧?”

糟糕的语气使问题像颗铅球似的砸在樱井的脚边。松本往沙发上一坐,一眼也没有再往门口看,他掏出手机翻开翻盖,按按键的动静大得像是要把手机捏碎。

他是垂着眼的,但樱井还是从他的眼中看见了火。

真的生气了。

察觉了这一点,樱井反倒连最后一点儿害怕和愧疚也不剩,他把运动鞋甩到地上,拉过餐桌前的椅子也坐下来。

“吱”一声,像指甲划过黑板,松本皱起眉。

事情到了这份田地,已经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况且樱井本就觉得自己半点错误也没有,更是充满了底气,直接开门见山。

“我看你最近心情很不好的样子,有些担心,还以为是工作上遇见了什么事情,就想去酒吧看看有没有发生了什么——”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你——”

“——结果却看到你和一个女人纠缠不清。我原来是白白担心,所以就回家了。”他丝毫不在乎松本的打断,一股脑地将想说话的话一口气倒完,说得又快又硬,说到最后,竟然还有些哽住了。

他快速眨了眨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松本果然愣了一下,随后眉头皱得更紧:“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酒吧这种地方也不是你该来的,还突然消失,知不知道别人会为了你有多担心?今晚有多少人在找你?”

“你凭什么决定我该操心什么事情!”刚刚那点稍微软弱的情绪被一扫而空,樱井攥着椅背站起来,手背上浮起了青筋:“你又何必花时间来找我?是不是耽误你逍遥的时间了?”

“这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你又知道我想的是什么样的了?可真厉害。”

相处数月以来,松本看上去从未这么可怕,樱井甚至错觉他将要一拳挥来;可他只是重重地喘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我有什么不知道的,你们这样的小鬼看到一男一女在一起只会想到那种事对吧?还真是简单。说到底即便我和安田小姐有什么又如何呢?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觉得你恶心!”

松本笑起来:“好厉害,真是正义,那你别住在这里了。”

樱井当即转身就走。

“你以为离家出走是什么勇敢的事情吗?不过是白痴小鬼无聊的自尊心作祟罢了。在我这里白吃白喝这么久,你以为钱是哪里来的?小朋友,这个世界不是你看见的这么轻松的,自己想法幼稚不要要求别人都和你一样白痴——”

词尾被摔门声盖住了,樱井没能听清。冲下楼时听见门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被摔到墙上。

 

松本的话像订书钉,狠狠钉进樱井的皮肉,即使是刚经历了一场争吵,他也明白自己的辩白有多么疲软无力。松本说的每句都对,他无力反驳,这些又对又狠的言辞将他浅薄的自尊心剜出了千百个口子,血喷出来,淹没了所有的理智。怀疑中兑上了被羞辱后的憎恨,可能还掺上了其他,此刻他对松本愤怒远比对母亲得更甚。樱井当然不明白这样剧烈的愤怒来源于何,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就要爆开了。

发狠地跑了好远,寒风刷在脸上也不觉得疼痛,在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红灯在眼前闪烁,樱井感受到了迟钝的精疲力尽。

突然连一步也走不动了。

折腾了一晚上后的疲倦终于表现了出来,他又困又累又渴,几乎是拖着步子挪过了街。也顾不得脏,坐在了行道树旁的扶栏上,樱井看着枝丫里零散的天幕,考虑起今晚该在哪里度过。

已经三点多了。

看来要在便利店里凑合一夜了。

如果不是风一个劲的吹,他恐怕能坐在这里睡过去,但还是强撑着站了起来,逼着自己往前走。

现在,每家店家门口露出的暖黄的灯光都像是蛊惑,若非口袋里实在没钱,大概已经随便找一家居酒屋钻进去了吧。他缓缓向前走,在路过一家店门口时正巧碰上店主打烊,拉门在自己面前唰一声打开了,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啊。”

“哟,是你啊。”

 

喝完一整杯热牛奶才稍微减缓了一些凉意,居酒屋里暖融融的,樱井趴在桌上就要睡去。

叩叩。

桌子被敲了两下。

他勉强撑起眼皮,看着老板坐在了自己旁边。

“你很爱离家出走?”

樱井像是被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却还是无话可说。

“和润くん吵架了?那小子脾气太坏,心眼却好得很,你这样半夜跑出来,他一定很着急。”

老板娘给他端来一碗荞麦面,是松本把他领回家那天吃的那一种,樱井看着荞麦面上的海苔碎,觉得喉咙被堵住了。

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这碗面算请你的,吃完就走吧,我们这儿可不是旅馆也没有松润那么好的心眼,不提供住宿的。”

“诶,住一晚也不要什么地方,大不了让他睡在店里,你怎么这么小气。”

“暖气要钱啊!”

老板和老板娘倒是吵了起来。

若是松本在这里,必然会告诉樱井这是他俩的惯用伎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无非是想套话满足自己的八卦之心。只可惜樱井单纯得很,半点防人之心也无,稍微施些招数,就能将他收服了。

“这样吧,你小子先告诉我到底为什么大半夜的还在外面游荡,再考虑要不要收留你这一晚。”

老板娘嗔怪地擂了老板一拳,嘟囔了句小气,就闪到后厨去了。

然后在樱井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了一点儿耳朵。

樱井本就委屈的很,好不容易来了个发泄口,自然便不管不顾全都说了。老板点上了烟,沉默着没有说话,时不时扫他一眼,眉头慢慢也跟着皱了起来。

“两个笨蛋。”听完之后下了结论。不容樱井反驳,他按灭了手里的香烟:“你更是笨的出奇。首先你凭什么说那女人是有妇之夫啊?”

“她无名指上戴着戒指啊!”

“老板娘的手上还没有戒指呢,难不成她不是我的老婆?”

“可,可……可松本さん也没有反驳啊。”

“他那个脾气,会反驳你就怪了,被冤枉了也不爱辩白,所以才说他也是笨蛋。况且你也没问他和那女人是什么关系,直接默认了他俩是一对。酒吧那种地方身体接触可正常得很?难不成希望他把贴上身的姑娘全都断然推开?还要不要做生意了。他骂你幼稚,我看他骂得有理。”

樱井被一番话弄得气闷又理亏,把筷子往碗上一跺:“您偏向他。”

老板笑出声了:“你现在正在气头上,我不和你计较,自己好好琢磨琢磨我说的有没有道理,究竟是谁蛮不讲理。这么一看松润的脾气还比我想得要好些,要是我,你恐怕要躺在急诊室里。”

他转身和躲在后厨偷听的老板娘说:“看这个笨蛋实在可怜,今晚就留他一晚吧。”

樱井老大不情愿,可也没有更好的地方可去了,身上疲倦的要死,要是真的去便利店凑合一晚,也许明天就要生病了。

老板娘帮他准备了被子,边铺边和他说:“泰一郎说话直,和谁都这样,你不要见怪。”

樱井抿着嘴没有说话。

“润くん平时不爱和我们说他自己的事情,但能看得出他工作也挺辛苦。最近来的次数不少,还总是喝得不少才肯回去,问了好几次也不愿意说,只说是自己的事不要别人管。嘴巴实在是太倔了。泰一郎对这种事情最热衷了,前两天把他灌醉了,施了好多手段才逼问出一点点,好像是和原本相熟的同事因为一些事情起了龃龉,自己又遇上了难缠的客人……哎,即便是我们,每天也会遇见各式各样的人,难缠不在少数,很多事情只能自己解决,别人插手不上的。”

老板娘转过身来笑眯眯地看着已经沉默着的樱井:“润くん也是自己从家里跑出来的孩子,他不会真的怪罪你。今晚就好好睡一觉吧,你一定很累了。”

拉门被关上了,樱井依旧一言不发。

 

终于可以休息了。

身体分明疲惫得要死,可精神仍然不愿休息,他仰面躺在地上,大脑像变成了个榨汁机,今晚发生的所有事情在里面一顿疯狂乱搅,神经铮铮作响。

究竟是谁错了。

他将手盖上额头。

我真的是个幼稚的小鬼么。

……该不该去道歉?

松本さん,松本さん……

松本最后看向他的眼神像是沉在水底的月亮,漂浮不定,支离破碎,樱井狠狠吞咽了两下,侧身将脸埋进枕头里。陈旧的枕头发出灰尘的气味,他打了个喷嚏,揪住被角,慢慢睡着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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